泥里。她想往前走,可腿拔不出来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——养母做的布鞋,鞋底沾满了江北的泥。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该把这样的泥带到爹面前来。可她又觉得,这片泥,跟水乡的泥也没什么不同。
“爹。”她喊了一声。这个字比“娘”更重。重得她喊完就喘不上气。
莫隆的钓竿掉在地上。他踉跄着往前走了一步,跳板在他脚下晃了一下,他伸手扶住跳板旁边一棵枯树桩。贝贝冲上去扶他。她的手抓住他的胳膊,隔着棉袄都能摸到骨头,硌得她手指疼。他太瘦了。瘦得像一捆被风吹干的芦苇。
“别过来。”莫隆说。他松开她的手,往后退了一步。他的目光越过贝贝,看向马车那边。林氏已经从车上下来了,站在跳板这头,一只手扶着车辕。她的银镯子在灰蒙蒙的天光下亮得刺眼。莹莹站在她旁边,浅粉色的西洋裙在芦苇荡的背景下显得格格不入,像一朵落错了地方的桃花。
莫隆看着她们。他的嘴唇抖了很久。他想说什么,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响,像风从破了的窗户纸里钻过去。他低下头去,弯下腰,双手撑在膝盖上,肩膀剧烈地耸动。他在哭。没有声音的哭。一个老人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弯着腰站在泥地上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林氏走过去。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她走到莫隆面前,站定了。两个人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。一个弯着腰,一个站着。风吹过来,把林氏花白的头发吹起来,搭在莫隆低垂的头顶上。
“隆哥。”林氏喊他。喊完这个称呼,她的银镯子碰在莫隆的棉袄扣子上,叮的一声轻响。
莫隆慢慢直起腰。他的脸上全是泪。他伸手抹了一把,可抹不干净,越抹越花。林氏伸手替他擦。她的手在他脸上抹了两下,又停住,改成捧着他的脸,像捧着一个易碎的瓷瓶。
“你没死。”林氏说,“他们说你不在了。”
“差一点。”莫隆的声音哑得听不清,“被老沈从刑场上拖下来的。子弹打穿了肩膀,我昏了三天,醒来的时候已经在江上了。老沈说,你不能再回沪上。赵坤以为你死了,你就当他死了。”
“老沈呢?”
“死了。前年走的。走的时候跟我说,对不住我,没能帮我洗清冤屈。我跟他说,你帮我活了二十年,够本了。”
贝贝站在旁边听着。她的手指攥着玉佩,攥得掌心发烫。她看着面前这两个老人——一个弯了腰,一个白了头。他们中间隔了二十年的生离死别。可他们现在站在同一片泥地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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