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见了某个被自己描摹过无数遍的影子。贝贝被那目光压得喘不过气,慌忙垂下头,把伞往脸上遮了遮,转身就朝绣庄方向小跑起来。
雪在脚下飞溅。她跑得跌跌撞撞,像一条从人潮中脱网的鱼。跑出很远,她才敢回头。齐啸云还站在庙门口,几个随从围着他,像是在催促。他像一杆插在雪地里的标枪,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。
贝贝冲回绣庄,关上房门,背靠着门板喘气。从胸口掏出那半块玉时,她的手指在剧烈发抖。玉已经不烫了,温温地贴着她的掌心,像一块刚出壳的暖石。她低头看,那半只鹤的刻痕似乎比往日更深了些,像被什么重新勾勒过一遍。
她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。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那样看自己。更不知道他和那半块玉、和莫家、和那些被压低了声音的对话有什么关系。但她心里忽然产生了一个极大胆的念头,像一粒雪落在枯枝上,微微一颤,就绽出了一朵极细的冰花。
她一定要弄清楚。
雪还在下。上海的街巷像被一只巨大而温柔的手覆住,那些喧闹的、肮脏的、疼痛的东西都被暂时盖在了下面。可贝贝知道,雪是盖不住的。等太阳出来,该化的化,该露的露。有些秘密,就像埋在雪下的石板路,终有一天会被人踩出原来的形状。
傍晚,贝贝照常坐在灯下做活。那方旧帕摊在膝上,她没有动针。她在想。想白天听到的那些只言片语,想那个站在雪中望她的男人,想自己这十七年来无根无由的身世。她忽然有些喘不过气。她太想知道了。想知道自己从哪里来,想知道这半块玉的另一半在哪里,想知道那些被大雪掩埋了二十年的往事里,究竟有没有一个属于她的位置。
门被轻轻敲响了。
贝贝抬起头。崔老板在外面说:“阿贝,有人找你。周老板带来的,说是一位郁先生的朋友。”
贝贝放下帕子,整了整衣服,走到外间。小厅里坐着个年轻男人,背对着她,正低头喝茶。灯影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淡金。听见脚步声,他放下茶盏,站起身,转过身。
贝贝的呼吸停住了。
齐啸云。
他看着她,目光在灯下显得极深,像两潭化不开的墨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很低,却异常清晰。
“阿贝姑娘。”他说,“冒昧了。我来,是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贝贝没说话。她站在原地,手不自觉地又摸向胸口。那半块玉在衣裳下面,正轻轻跳动着,像一颗被唤醒的小小的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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