沪上的六月,黏腻的暑气像一层甩不脱的油腻糖纸,裹住了整座城市。霞飞树的叶子被太阳烤得蔫头耷脑,连向来聒噪的蝉鸣都透着一股有气无力的烦躁。位于四马路深处的“锦绣阁”绣坊里,即便拉着竹帘,空气依旧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贝贝——或者说,如今的“阿贝”,正伏在绷架前,手中的绣针在素缎上翻飞。她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旗袍,袖口挽到手肘,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。与几个月前刚来沪上时相比,她的脸颊褪去了几分水乡的稚嫩圆润,多了些坚韧的棱角,但那双眼睛,依旧清亮得像江南未被污染的水塘。
此刻,她正在赶制一幅《百蝶图》。这是锦绣阁老板接下的一个大单,客户是法租界一位挑剔的法国领事夫人。蝴蝶的翅膀要用到“劈针”和“抢针”结合的技法,一根丝线要劈成四十八股,方能绣出薄如蝉翼的质感。贝贝的手指极稳,针尖穿透缎面时几乎没有声音,只有细微的“沙沙”声,像春蚕食叶。
“阿贝,喝口水吧,歇歇。”同屋的绣娘阿翠递过来一个豁了口的瓷碗,里面是温热的凉茶。
贝贝抬起头,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,她接过碗,仰头灌了一大口,喉头滚动了一下,才低声道:“谢谢阿姐,这蝴蝶的触须再有一会儿就绣好了,不能停,一停气韵就断了。”
阿翠叹了口气,在她身边坐下,压低了声音:“你还不知道吧?外面都在传,说咱们锦绣阁的绣品掺假,用的是苏绣的名头,针脚却不如本地绣娘细密。今儿上午就有两个穿短打的汉子来闹过,说要退货。”
贝贝握针的手微微一顿,眼中闪过一丝冷意。她早料到会有这一天。自从她在“江南绣艺博览会”上一举夺魁,那幅《水乡晨雾》惊艳四座后,平静的日子就到头了。同行嫉妒,尤其是那些靠着诋毁别人抬高自己的绣坊,明里暗里的手脚就没停过。前几日,她送去检验的绣线被人换了劣质的,幸亏她验货仔细才没酿成大祸。
“清者自清。”贝贝淡淡地说了一句,重新低下头,针尖精准地刺入缎面,挑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银线,那是用来勾勒蝶翅纹理的。“阿姐,你信不过我的手艺?”
“我自然信你!”阿翠急道,“可架不住有人使坏。我听说,是‘福瑞祥’的刘老板在背后捣鬼,他跟巡捕房的人走得近,咱们这小门小户的,惹不起啊。”
福瑞祥,贝贝当然知道。那是沪上数一数二的绣庄,老板刘福瑞为人阴损,仗着有巡捕房的关系,没少挤压同行。这次针对她的谣言,多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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