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雪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。
梦里他还是个刚入司天监的小学徒,捧着比他脑袋还厚的星历,在观星台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。师父拿戒尺敲他脑壳,骂他不长记性,连最基本的二十八宿都背不全。他捂着脑袋嘟囔,说星象这玩意儿靠的是灵性,死记硬背有个屁用。师父气得胡子都翘起来,说你这个臭小子,将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
后来他真就没死成。
不光没死成,还活了很久很久。久到师父化成了黄土,久到司天监变成了废墟,久到朝代换了三个,久到他见过的所有面孔都变成了坟墓里的一捧灰。他学会了言灵术,学会了一天只能说三句真话,学会了用剩下的所有谎言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把整个天下都罩在里面。
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骗子。一个靠着三寸不烂之舌混吃混喝的江湖术士。他也懒得解释。反正真话就那么三句,用完了就得等明天。浪费在辩解上,太他妈亏了。
但现在,他躺在老槐树下,灰袍被渊底涌上来的气流吹得猎猎作响。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变轻。那种轻不是虚弱的轻。是燃烧到极致之后,灰烬被风吹散的轻。
他知道,时辰到了。
活了一百多年,他对死亡早就不陌生了。他见过太多人死去。有的死在战场上,肠子流了一地还在往前爬。有的死在病榻上,瘦成一把骨头,最后那口气咽得比叹息还轻。有的死在阴谋里,到死都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捅的刀子。他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。可真正轮到自己头上的时候,他发现,还是有点舍不得。
不是舍不得这条命。是舍不得还没做完的事。
顾雪蓑睁开眼。
身体周围的灰雾开始剧烈翻滚。那些雾是他用言灵术织成的屏障,挡了谢无咎的黑鸦整整七天七夜。每只黑鸦撞上来,雾就薄一分。到第八天凌晨的时候,雾已经薄得像一层纸,透过雾气能看见黑鸦眼眶里猩红色的光。但顾雪蓑不在乎了。因为从这一刻起,灰雾不再是被动防御的屏障。灰雾变成了燃料。
他眯了一辈子的眼睛,终于完全睁开了。
纯白色的瞳孔里,映着无咎之渊深处的景象。映着那尊山河鼎。映着鼎旁悬浮的谢无咎。映着鼎下那团正在缓缓成形的巨大狼影。所有画面叠加在一起,在他的瞳孔里高速旋转。像一面镜子被打碎之后,每一块碎片都照出了不同的真相。
然后,他的嘴唇动了。
不是念咒。不是吟唱。不是司天监那套繁复到令人发指的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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