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老臣读史,知秦皇之强,鞭答天下,修长城,筑驰道,其功业不可谓不大。然秦二世而亡,何也?非兵不利,非战不胜,乃民力竭也!乃暴政急也!」
「如今陛下广开工坊,徵召百万流民为工。看似解决了流民之患,实则是将这些百姓从土地上连根拔起,扔进了这永不停歇的熔炉里。他们日夜劳作,如同牛马,虽有一口饱饭,却无片刻安息。田园荒芜,桑麻不兴,所有的精壮劳力都被抽调去挖煤、炼铁、造船。」
「这就像是竭泽而渔。」
孙承宗转过身,语重心长,近乎哀求,「把湖水抽乾了,鱼自然抓得多。可明年呢?
後年呢?若是遇到天灾,若是外贸受阻,这百万脱离了土地的流民,瞬间就会变成百万暴民!到时候,这广州城里堆积如山的不是金银,而是火药桶啊!」
「陛下,春生夏长,秋收冬藏,此乃天道。大明这块地,刚经历过万历朝的亏空,天启朝的乱政,又逢这贼老天的天灾。它就像一个大病初癒的病人,身子骨还是虚的!」
「您给它吃猛药确实能让它红光满面,能让它提刀杀人。但这...
「老臣恳请陛下,行王道,施仁政。这仁政,非是妇人之仁,而是休养生息的智慧!
「」
孙承宗撩起前襟,缓缓地,重重地跪了下去。
「老臣斗胆,请陛下暂缓雷霆之怒,收回滴血之刀。」
老人伏在地上,声音哽咽,却字字铿锵,如金石坠地:「给这天下的官吏留一条活路,让他们敢於任事,敢於担当,而不是把他们逼成只会磕头的木偶!」
「给江南的士绅留一丝体面,而不是把他们逼成离心离德的仇寇!」
「陛下!弓弦绷得太紧,是会断的!车马跑得太快,是会翻的!」
「老臣今年七十有四了,半截身子已入黄土。今日这番话,句句皆是肺腑之言,句句皆是为陛下万世基业着想。若陛下觉得老臣是迂腐,是阻碍新政,老臣愿领死罪,将这颗白头悬於国门之上,看着陛下如何驾驭这烈马奔车!」
最後一个字落下,孙承宗已是老泪纵横,久久不起。
朱由检站在那里,看着脚下这位为了大明操劳了一生的老臣。
他看到了孙承宗颤抖的肩膀,看到了那顶戴下露出的斑白发根。
他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,沉重如山的忠诚与忧惧。
这不是政敌的攻讦,这是父辈的泣血劝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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