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浓得化不开,唯有行辕内的烛火,在穿堂而过的江风中摇曳,将朱由检与卢象升的身影拉得极长,映在粉刷雪白的墙壁上。
窗外,珠江的涛声隐隐传来。
案几上,两杯清茶早已凉透,却无人去动。
卢象升双手按膝,身躯挺得笔直,如同一杆即便折断也绝不弯曲的长枪。
「陛下,这便是这一年多来,臣在广东抄没的家产细目。」
卢象升的声音有些沙哑,他并没有呈上奏摺,而是指了指案头那堆积如山的帐册,「现银共计八百四十万两,黄金三十万两,珠宝玉石、古玩字画无法估价,粗略算来,折银亦不下五百万两。另有田契四万顷,店铺、海船、工坊契约无数————」
朱由检没有去翻看那些足以让户部尚书毕自严发疯的帐册。
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卢象升的脸上,看着这位爱将眼角深刻的皱纹和鬓边新生的华发。
「建斗,你瘦了。」朱由检轻叹一声,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,「这些银子,每一两上面都沾着血。朕知道,外头的士林清流,怕是已经把你骂成了人屠白起,骂成了不忠不孝的酷吏。」
「臣不在乎。」
卢象升擡起头,「臣读圣贤书,学的是治国平天下,非是学做乡愿。广东宗族势大,甚至可以说皇权在岭南,止步於府县。
若不以雷霆手段杀得人头滚滚,这大明的大航海国策,便是一纸空文。
他们把持海贸,走私资敌,甚至豢养私兵对抗朝廷,这些毒瘤不割,大明便无血可造。」
说到此处,卢象升顿了顿,眼神中闪过一丝极为罕见的疲惫,「只是陛下,臣虽不惧骂名,但杀戮过甚,终究有干天和。臣这把刀,砍了太多的朽木,刃□————有些卷了。
且治军练兵臣尚可为之,但这後续的安民、理政、通商、乃至与红毛夷人周旋,非臣所长。臣若继续留在广东,只怕这满城的戾气,会压得百姓喘不过气来。」
朱由检闻言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。
他站起身,负手走到窗前,推开窗棂,望着远处漆黑一片的江面。
「刀卷了,便要磨。但不是现在。」
朱由检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冷,「建斗,你可知朕为何让你大开杀戒,却又不让你收拾残局?」
卢象升微微一怔,随即若有所思。
「因为你是朕的剑,是朕的矛,是大明最锋利的兵锋!」朱由检猛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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