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用力扔向江心。
石头落水的声音极轻,连个水花都没怎么溅起来,就被江流吞没了,像他这些年咽进肚子里的所有心事。
他望着那石头消失的地方,怔怔地站了好一会儿,直到江面上最后一丝光也暗了下去。
江风灌进他宽大的蓑衣里,发出呜呜的低响,像在替他哭泣,又像在唱一首没有词的古歌。
那歌调古老而苍凉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年代里顺流漂下来的。
他自言自语地喃喃道:
“妍儿啊,阿公这条老命,总得在还走得动的时候,帮你把以后的路铺一铺。
你娘当年,阿公没护住。
你,阿公不能再护不住了。
阿公这辈子,欠你娘的,欠你的,怕是还不清了。
可阿公总得在闭眼之前,把能做的都做了。
否则,到了下面,也没脸见你阿婆。”
那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老长,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老芦苇。
风从江面上吹来,掀动他蓑衣的下摆,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衫,那旧衫上还打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补丁,针脚粗得像蚯蚓爬——
那是他自己缝的。
补丁的布色与旧衫略有不同,像是从哪件更旧的衣裳上撕下来的。
那些补丁叠着补丁,像他这一生,缝了又裂,裂了又缝,始终没有真正完整过。
补丁上还沾着几片干涸的鱼鳞,在最后一点天光里,像几滴凝固的泪。
他就这样站着,像一棵长错了地方的树,根须深深扎进沙土里,却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往哪里生长。
江风从他身体两侧绕过,带走了他仅剩的那点体温,他却浑然不觉,只是定定地望着长沙城的方向,像一尊已经站了很久很久的雕像。
他站了一会儿,直到夕阳完全沉入江面,天边只剩一道暗红色的残霞,才慢慢转过身,朝着长沙城的方向走去。
那脚步不快,却一步比一步坚定,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。
草鞋踩在湿软的沙地上,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,像在为他送行。
江风追着他的背影,把他那件破旧的蓑衣吹得鼓胀起来,像一只老鹰展开了伤痕累累的翅膀。
那翅膀上布满了洞眼,却仍然固执地张着,像是要飞,又像是要最后再护一次身后的人。
天边的残霞终于也熄灭了,黑暗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,把他那瘦小的身影一口一口地吞了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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