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去茅房。他没有怨言,一句都没有。
“你在北京六年,受苦了。”林义说。
郑义摇了摇头。“苦什么?你在北京,我也在北京。你站,我也站。你跪,我也跪。你腿疼,我背你。咱俩谁跟谁?”
林义的眼眶有些热,可他忍住了。他把目光从码头上收回来,看着郑义。
“会馆还在吗?”
“在。”郑义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,“灯也在。大人每天天黑的时候点灯,天亮的时候吹灭。从来不落。有一回他发了高烧,烧得人都糊涂了,可到了时辰,他还是从床上爬起来,点着了那盏灯。陈老板说,大人,您歇着,我来点。大人说——不行,灯不能灭。灭了,人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。”
林义的手紧了一下。他知道那盏灯。六年前他离开福州的时候,那盏灯就亮着。他在北京的时候,每天晚上都会朝南边看。看不见,可他知道它在。
他们往城里走。街上的人越来越多,挑担的、摆摊的、吆喝的、讨价还价的。林义走得很慢,他在看那些房子,那些招牌,那些他曾经走过无数次的路。六年了,有些店铺关了,门板上了,门缝里长出了草。有些换了招牌,以前卖布的变成了卖米的,以前卖米的变成了卖杂货的。有些还是老样子,卖糖葫芦的还在,那个老头还在,只是背更驼了,脸上的皱纹更深了。卖早点的还在,炉子还是那个炉子,锅还是那口锅。那棵老槐树还在,树干更粗了,树冠更大了,风一吹,沙沙响。
他走到柔远驿门口,停下来。门开着,匾换了,上面写着“琉球会馆”四个字。漆是新的,红红的,在晨光里发亮。他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六年前他走的时候,这里还叫柔远驿,匾是旧的,漆剥落了,字也模糊了。现在匾换了,字描金了,门口的石阶也重新铺了。可他知道,里面的那些人还在,里面的那盏灯还在。
向德宏站在大堂里,手里拄着一根拐杖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白得像雪。脸上皱纹密布,颧骨凸出来,眼窝凹下去,嘴唇干裂。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,和六年前一样亮。他穿着一件半旧棉袍,袖口磨出了毛边,领口洗得发白。他站在那里,脊梁挺得笔直,可拐杖出卖了他——他的腿撑不住了。
两个人对视了很久。谁也没有说话。林义看着他花白的头发,看着他手里的拐杖,看着他脸上的皱纹。六年了,大人老了那么多。他在北京的时候,常在信里问——“大人身体还好吗?”向德宏每次回信都说——“好。”只有一个“好”字。他现在知道了,那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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