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氏借来一辆吱呀作响的破旧板车,载着婆婆和两个孩儿,如同奔赴刑场般,走向那片死亡之地。
那哪里还是山岗,分明是人间地狱。新翻的泥土混合着血腥与腐烂的气息,刺鼻欲呕。尸体横七竖八,大多残缺不全,面目模糊,乌鸦成群结队地盘旋聒噪,啄食着不堪入目的残躯。杜氏像一具失去了魂灵的傀儡,踉跄地扑进尸堆,颤抖着手,去翻看每一张早已无法辨认的脸。郭氏拄着拐杖跟在后面,老泪盈珠,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,生怕那细微的声响会崩断儿媳脑中最后一根弦。
突然,杜氏的动作僵住了。她缓缓蹲下身,目光死死盯着一具尸体的脚。然后,她伸出手,极其缓慢地,从那只沾满泥污和血痂的脚上,脱下了一只破烂不堪的草鞋。
那是她亲手编的。记得去年冬天,她选了最柔韧的稻草黄麻,每晚在油灯下,一边听着丈夫的鼾声,一边细细编织,花了整整两个晚上。她将那只草鞋紧紧攥在胸口,整个人开始剧烈地颤抖,如同寒风中的最后一片枯叶。紧接着,一声非人、从五脏六腑最深处硬生生撕裂出来的哀号,冲破了她的喉咙,嘶哑、破碎,回荡在这片死寂的荒岗上。
五十九岁的郭氏扑上去,用尽全身力气抱住几近崩溃的儿媳,泣不成声:“杜娘!哭吧!哭出来!别憋着啊!”
可杜氏却失了声,只是死死攥着那只草鞋,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,鲜血混着污泥,一滴一滴,落在鞋面上那歪斜的补丁上。不远处,祁故紧紧捂着宗政的眼睛,宗政似乎终于明白了“再也回不来”意味着什么,“哇”的一声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喊:“嗲嗲——!你起来!你起来啊——!”
那具凭借一只草鞋才得以辨认的遗体,被运回了桃源村,葬在后山一处向阳的坡地上。坟堆很矮,杜氏坚持不立碑,只在坟前栽下了一棵小小的松苗。她说:“等宗政长大了,识字明理了,让他亲手给他父亲立碑。”
顶梁柱轰然倒塌,这个家的天,塌了大半。所有的重担,顷刻间压在了杜氏瘦削的肩头。她白天像个男人一样在田里拼命劳作,夜里就着昏暗的灯光纺线、缝补,眼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深陷下去,手上的老茧和裂口层层叠叠。郭氏拼尽全力帮衬,但年岁不饶人,只能操持些家务,照顾两个孩子。
最现实的难关,是粮食。咸丰三年,时局动荡,又逢春荒,家家户户的米缸都见了底。杜氏每天将仅存的一点杂粮掺上大量的野菜、薯根,煮成一锅照得见人影的稀粥。宗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吃几口就嚷
…。。本站若有图片广告属于第三方接入,非本站所为,广告内容与本站无关,不代表本站立场,请谨慎阅读。
Copyright © 2020 二零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.kk