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又从马鬃缝里朝崖顶瞥了一眼。
那张弓还半开着,弦上搭着一根箭。
方才那些举刀的、吼人的、吹号的,是怎么一个个栽下马的,他都看在眼里。
谁喊这一嗓子,那根箭就是谁的。
他收回目光,一夹马腹,朝不远处一团厮杀挤了过去。
那里有一名百夫长正被两名镇北军枪兵夹着打,胳膊上淌着血,左支右绌,眼看就要被一枪捅下马。
那百夫长叫巴托,三十出头。十二年前他还是个牵马的小兵,跟着他从一个十夫长一路砍到千夫长,帐下换了一茬又一茬的人,只有这张脸一直在。
千夫长从侧面撞了进去,一刀磕开捅向巴托肋下的枪尖,反手又架住另一杆,借着马身一挤,硬是把两名枪兵逼退了半个马身。
巴托扭头见是他,眼睛一亮:“千夫长!”
“别分神。”千夫长格开又一枪,头也不回,用草原话开了口,“这仗输了。打是死,降也是死,只剩一条路,跑。”
对面的枪兵听不懂,只当两个蛮子在互相吆喝,枪照样一杆杆往里捅。
巴托喘着粗气,挥刀架住一枪,咬牙道:“可军令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千夫长一刀砍在对面马颈上,那马惨嘶着往旁边一歪,“零零碎碎地跑,跑一个死一个。要跑,就几千骑一块儿散,满雪原地跑,叫他们追都不知道往哪儿追。”
“待会儿我下令,全军四散。我一喊,你就带着这一片的人往下游冲,哪儿雪大往哪儿钻,别回头。”
“活着回去,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报给大汗。”
巴托没有立刻答话。
他抬眼朝崖顶望了一眼,又低头看了看不远处冰面上那具嘴里插着黑箭的尸首。刀疤脸是怎么死的,他也看见了。
谁替这几千骑开这个口,下场就跟刀疤脸一样。
“千夫长。”他开口,嗓子哑得厉害,“我跟了您十二年。”
“让我去吧。”
千夫长没应声。
“现在谁出头,谁就是个死,我知道。”巴托一刀劈开刺来的枪杆,说得飞快,像是怕被打断,“这时候就交给我。我家里还有阿妈,还有两个娃,往后……您替我照看着。”
“屁。”
千夫长一刀把面前那名枪兵砍下马去,这才扭过头来看他。
“你喊?你一个百夫长喊撤,谁敢听?听了的,回去照样跪在辕门外头砍脑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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