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绪二十三年秋,西山的桐叶落得比往年都早。李嗣真从昏睡中醒来时,窗棂上已结了一层薄霜。他试着动一动手指,关节处传来锈铁般的涩响——这具八十七岁的躯体,正在一寸寸背叛他。
昨夜又梦见了那个重复三十七年的梦:青铜面具在火中扭曲,无数蜂群从眼眶涌出,一个声音在说:“在上为鸟鸢食,在下为蝼蚁食。”
“老爷,该进药了。”老仆李福的声音隔着门传来,带着惯有的迟疑。自三年前李嗣真耳力衰退,所有声响都像隔着一层水。
李嗣真没有应声。他缓缓撑起身,枯瘦的手掌触到床头那面破裂的铜镜。镜面自右上角斜斜裂下一道纹,如闪电凝固在青铜的天空。这是他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,同治元年,父亲战死潼关,尸骨无还,只托同袍带回这面战场铜镜。
“扶我……去梧桐院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如揉皱的桑皮纸。
从厢房到梧桐院不过四十步,李嗣真走了半柱香工夫。每迈一步,膝盖都发出细碎的、仿佛枯枝断裂的声响。秋风穿过回廊,掀起他灰白稀疏的发,露出头顶一处旧伤——形如新月,边缘规整得不似寻常创伤。
庭院正中,那棵百年梧桐正在落叶。金黄的叶旋转着飘下,一片恰好落在他肩头。李嗣真伸手欲拂,指尖却停在半空。他看见自己手背的皮肤薄如蝉翼,青色血管蜿蜒如地图上的河道,几处褐斑是岁月抛下的锚点。
“老爷,风大了,回屋吧。”李福捧着药碗站在廊下。
李嗣真摇头,在石凳坐下。石面的凉意透过棉袍渗入骨髓。他抬头看天,一群乌鸦正掠过西山轮廓,翅膀划破铅灰天幕。忽然一阵剧痛自头顶旧伤炸开——不是肉体的痛,是更深处的、记忆矿脉深处的震动。
他看见:
不是梧桐院,是另一处庭院。更古的树,更旧的石。一个穿深衣的男子背对他站立,手中也拿着一面铜镜。镜面完整,泛着初铸的青光。男子忽然转身——脸上戴着的正是那面青铜面具,眼眶空洞,嘴角却诡异地扬起。
“啊!”李嗣真捂住头颅。
“老爷!”药碗碎裂声,李福的惊呼,这些声响都很遥远。疼痛如潮水退去,留下满滩破碎的贝壳。李嗣真喘息着,发现掌心有血——不是头上的伤口裂开,是牙龈渗出的血,带着铁锈味。
“今日……是初几?”他问。
“九月十七了,老爷。”
九月十七。这个日子如钥匙插入锁孔。李嗣真浑浊的眼忽然清明一瞬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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