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更天的梆子响过之后,亭子里的寂静便越发浓稠了。
苏一冉闭着眼,呼吸匀净,可眼皮底下那两颗眼珠却在微微滚动,像水面底下游动的鱼。她并没有真的睡着。阿离的氅衣裹在身上,皂角的清气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,暖意从肩头漫到脊背,又从脊背漫到四肢。她在这片暖意里缩成小小的一团,脑子却清醒得很,清醒到能听见远处水塘里每一声细微的响动。
方才那一声水响过后,就再没有动静了。
可她心里清楚,那是韩铮在给她信号。昨夜春桃送吃食时,两人约定了暗号——若他伤势好转、准备趁夜从暗渠撤离,就拍一下水面提醒她。一声水响,意味着他动了。意味着再过半个时辰,等府里巡夜换防的空档,他就顺着水塘底下的暗渠往外爬。那暗渠窄得很,只容一人侧身通过,出口在府外的柳荫河沟里,寻常人根本不会去翻。韩铮的功夫虽然稀松,但钻洞逃命的机灵劲儿还是有的。
她得让阿离继续站在这里。
头顶上忽然落下一片极轻极轻的动静。苏一冉屏住呼吸,睫毛纹丝不动,耳朵却竖了起来。那动静像是什么衣料擦过了风,又像是有人从高处落下来时靴尖在瓦片上点了那一下。亭子的飞檐离地有一丈多高,寻常人跳下来定有声响,可这动静轻得几乎可以忽略,轻到若非她正绷紧了每一根神经,根本不会察觉。
她没睁眼。鼻息保持着方才的绵长节奏,一分不乱。可她的指尖在氅衣底下悄悄地蜷了起来,指甲掐进掌心里,留下四个小小的月牙形的印痕。
阿离呢?
她方才闭眼前,他分明就站在三尺开外,立在风口替她挡着风。那位置她记得清清楚楚——正对着亭子西边的石阶,左肩微侧,刚好把穿堂而过的夜风拦住大半。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,斜斜地铺过来,几乎要挨上她披风的边角。可她此刻闭着眼,感觉不到那道影子的存在了。挡在面前的那片暗影消失了,月光重新落在她眼皮上,隔着薄薄的一层皮肤,透进来一片温热的橘红。
他走了。
苏一冉的心猛地一沉。她睁开眼,亭子里空荡荡的,石桌上还剩了半碟糕点渣,她喝过的那杯水还在原处,杯沿留着一圈淡淡的水渍。氅衣还裹在她身上,可它的主人不见了。飞檐的兽吻上蹲着一只麻雀,歪着脑袋看她,绿豆大的眼睛里映着月色,亮晶晶的一小点。
她猛地站起来,氅衣从肩头滑落,堆在脚边。夜风灌进领口,冷得她打了个哆嗦。她顾不上去捡,提着裙摆就往外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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